前 言

醫學上有「自體免疫疾病」,係因免疫系統錯亂,將自身組織當作敵人攻擊,而導致慢性發炎與組織損壞,就是免疫系統「認友為敵」,產生自體抗體攻擊正常的細胞、關節、血管或器官。如此疾病,非常接近當代台灣歷史認識與史觀的錯亂與顛倒,如同林書揚、陳映真先生都曾提出的「近親憎惡」,錯將親人當仇人,仇人當恩人。

一、遭邊緣化的「祖國意識」

去(2025)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週年,也是台灣光復80週年。今年是林獻堂「祖國事件」90週年,「台灣光復致敬團」80週年。可悲的是,這些對兩岸中國人意義重大的歷史事件,在島內不僅被淡化、遺忘,甚至遭到「他者化」、「敵者化」。賴清德當局以日本人立場的「終戰」取代「抗戰勝利」,否認「台灣光復」,甚至以日本軍國主義提出的「大東亞共榮圈」,讚揚日本在台灣的殖民統治。

再往前追溯,台灣藝人在大陸舞台上演唱《我的祖國》,竟遭到島內輿論圍剿,文化部要求說明。陸委會更祭出法律與政策手段,要對在陸的台灣藝人進行調查,「依據調查情況查處」。在民進黨政府眼中,台灣人所謂的「祖國」,不可能是與生俱來的意識與情懷,必然是大陸「統戰」的結果,或為人民幣而「折腰」,島內許多民眾也抱持類似的想法。

然而從歷史的角度看,當代島內官民對「祖國」的認知,恰恰是「反歷史」的產物,在兩岸的「分斷體制」下,通過占據執政利益的藍綠政客,人為地強行建構出一套與史實背道而馳的歷史虛無主義史觀。在今日島內歷史教科書的敘事中,霧峰林家的林獻堂先生,由於發起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被稱為「台灣議會之父」,其定位也被接軌到分離主義者的「民主化」論述,視其為爭取自治與民主的先鋒。與林獻堂有共同歷史命運的台灣抗日反殖先輩們,還有賴和、蔣渭水等人,他們強烈的「祖國意識」與民族主義氣節,完全消逝在政治迷霧之中。

民進黨避談台灣人民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的愛國主義傳統,避談抗日反殖運動,從而美化、肯定日人在台的殖民統治,幻想台灣人就是日本人,而台灣是日本的「國境之南」,以此拒絕中國人的身分認同。相對於此,國民黨、深藍群體則過度放大「皇民化」成果,多半認為台灣人早已被日本殖民教育給「奴化」,改造成為「非中國人」。

以上兩種論調看似殊途,實則同歸,均在主觀認識上否定台灣人民的主體性,否定構成此主體性的「中國性」,無形中承認或肯定了日本殖民統治的主體立場,尤其體現在近年愈演愈烈的藍綠二二八論述之爭。問題在於,日本殖民統治下台灣人民的真實想法、面貌、情感與認同,便在島內藍綠格局之中被迫邊緣化。

二、林獻堂「祖國事件」來龍去脈

90年前發生的林獻堂「祖國事件」,完全可以見證台灣人民在異民族統治下的真實情感,以及內心深處的盼望與呼喚。台灣總督府將從事政治社會運動的台灣人分為兩派,一派是民族意識強烈的「支那派」,一派是「以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之「本島派」,將林獻堂定位為「旗幟雖然不是很鮮明,但是大勢似有逐漸傾向後者的趨勢」。

「業餘」台灣史學者王曉波,將日殖時期台灣活躍分子分為「御用派」、「祖國派」、「台灣派」,以及「無產青年」派。在其定義中,林獻堂屬「台灣派」。不過,無論是「本島派」還是「台灣派」,誠如《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所言:「關於本島人的民族意識問題,關鍵在其屬於漢民族系統。漢民族向來以五千年的傳統民族文化為榮,民族意識牢不可拔」,「故其以支那為祖國的情感難於拂拭,乃是不爭之事實」。

因此,林獻堂當然也有著不易擺脫的「視中國為祖國的感情」。據《林獻堂先生紀念集:年譜‧追思錄》:

(1936年)春3月偕弟階堂次子猶龍參加《台灣新民報》所組織之華南考察團歷遊廈門、福州、汕頭、香港、廣東、上海各地,在上海接受華僑團體歡迎時,席上致詞,有林某歸還祖國之語,為日本間諜獲悉轉報台灣軍部,五月《台灣日日新報》揭發其事,對先生大張撻伐造成所謂「祖國事件」。

長期擔任林獻堂秘書的葉榮鐘在此條目下,加了三段按書說明:
其時為七七事變之前年,日本軍部之侵華計畫殆已成熟正在待機而發,軍人氣焰萬丈,驕橫狂妄不可一世,台灣軍自荻洲立兵任參謀長以來,軍部之聲勢驟張,視總督府於無物,恣意指揮干與政治,吹毛求疵無所不用其極。
祖國事件之掀起自係荻洲所指使,但事僅為言詞失當尚不能繩之以法,且對先生過份之暴虐,總督府在其統治台灣之責任亦不能同意,故荻洲乃採取卑劣之手段,嗾使日本流氓賣間某(善兵衛)毆辱先生,此即所謂「祖國事件」。
據長公子舉龍言,先生於六月十七日晨應台中州知事之邀由霧峰赴台中,參加在台中公園舉行之台灣始政紀念日慶祝遊園會,傍午歸邸,神色自如與常時無異,更衣盥洗後家人同進午餐,食量亦與平時相同,餐後乃向家人告知被賣間某毆辱之顛末,家人聞言注視其右頰始見微有紅渾之跡,其鎮定如實為常人所不可及者。

葉榮鐘補充了「祖國事件」發生的時代背景,以及林獻堂為了「祖國」告白所付出的代價與心理壓力,可見台人堅守民族立場之不易。林獻堂之外甥女婿林金荃,曾任其「帳房」與日文文書秘書,記錄下了林獻堂與台中州高等特務的對談內容:
特務:「你到中國大陸時,在歡迎會上,是否曾說:『我回到祖國』的話?」
林獻堂:「有。」
特務:「為什麼你把我們的敵國,稱為你的祖國?一旦你承認中國是你的祖國,日本就不是你的國家,你就是非國民。」
林獻堂:「我的祖先墳墓在中國大陸,我的父母所屬的國家是中國,為什麼不是我的祖國?否則叫我稱為什麼國?希望你查一查字典,看看祖國兩個字的解釋吧!」
特務:「中國是你的祖國,那麼日本是你的什麼國?」
林獻堂:「是我的母國。」
特務:「中國是你的祖國,日本是你的母國,現在你的母國和祖國互相為敵,那麼你應該為哪一國盡忠才對?」
林獻堂:「我是祖國生、母國養的,本人的地位、經濟等一切是日本栽培的,應為哪國盡忠,你不必問,你自己想一想也會知道的。」
林獻堂的答覆非常有技巧,既維護了民族立場,又不致讓日本特務找到新的口實。不過,「祖國事件」仍在台灣造成相當大的震撼,「風聲鶴唳,雞犬不寧」,台灣總督府支持的《台灣日日新報》為此給林獻堂戴上「非國民」(即「日奸」)的帽子,一般地主只好忍痛為軍部捐贈「愛國獻金」。
三、台灣人共享的「祖國意識」

在殖民統治的民族差別待遇下,幾乎每個投入反殖社會運動的健將們,都遇過屬於自身的「祖國事件」。如1923年爆發的「治警事件」,林幼春、林呈祿、陳逢源、蔡培火等被告,在檢察官三好一八面前,無不慷慨激昂地陳詞中華民族意識,蔣渭水更是強調:「台灣人不論怎樣豹變自在,做了日本國民,便隨即變成日本民族,台灣人明白地是中華民族即漢民族的事,不論什麼人都不能否認的事實。」正因為如此,王曉波認為,「原告的檢察官竟成了道德上的被告」。

王曉波指出,林獻堂在日據時代從事民族運動,「一向謹言慎行」,「其祖國意識則表現於文化的保存……參加櫟詩社,與遺老們唱和漢詩,並倡言漢文教育不可廢。」如他在《台灣民報》致力於漢文的保存,期望該報「自然必致重於漢文」,「灌園先生為台灣人保存中國文化的苦心孤詣是始終一致的。」

連「謹言慎行」的林獻堂,在「祖國事件」中都表現出強烈的「祖國意識」,遑論其他台灣人。特別是盧溝橋事變後,台灣人的「祖國意識」更是被激發地昂揚外顯。陳炘曾對張深切說:「希望你阻止台灣人協助日本,需要暴露日本帝國主義的惡毒,喚起中國民族精神,徹底和日本相周旋。」曾於1936年寫作《祖國》一詩的巫永福,也如此總結當時台灣知識分子的集體心境:「堅持我們漢家兒女的傳統精神,不被日本人同化而為日本皇民,乃是我們不可否認的原則。……在日本人的淫威之下總能像蘇武在北海,一定能克服多種艱難而勇敢地堅苦守中華兒女的氣節。」

如同王曉波所言,「在日據時期的抗日陣營中,無論哪一派的思想傾向,都有其台灣具體的『殊相』意識之反映,也都具有普遍的祖國意識的『共相』。」如此「共相」表現在台南人吳思漢1944年在鴨綠江畔吶喊著:「祖國啊,請你看我一眼,你的台灣兒子回來了!」表現在1946年「台灣光復致敬團」的《祭黃陵文》:「台灣六百五十萬同胞,脫離日寇統治,重歸祖國版圖。」換言之,即李純青所說:「每個台灣人尋找祖國的經歷,都是一部千萬行的敘事詩。」

結 語

中研院學者吳啟訥分析,台灣人的主體性,正是在日本殖民統治與皇民化運動之下,確立了以「中國性」為主的內在要義。可惜的是,台灣人的「祖國意識」,在二戰後長達數十年的「反共」與「台獨」意識型態顛倒之下,被「妖魔化」為「敵人寇讎」,更被賴清德政府界定為「境外敵對勢力」,致使兩岸關係走向畸形、病態的發展。要治癒好台灣人的殖民歷史傷痛,唯有尋回早已被丟棄的「祖國意識」,才能打破「戀殖」的虛妄,以「協同並進」的開闊視野,自主地重新思考百年變局下的兩岸與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