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高會」有對話缺共識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3月20日到訪美國,與美國總統川普在白宮舉行會談,此為高市上任後首訪,距離上台五個月。日相首重對美外交,上台後皆會儘早安排訪美,以利後續外交施政,高市的訪美算是遲來的外交開局。

高市訪美在華府櫻花季揭開序幕之際,若無美伊戰事,自是見證美國開國250年,同時象徵美日友好的外交盛會畫面。高市以250棵櫻花樹為伴手禮,再續1912年日本贈櫻華府的友誼。「川高會」意外遭逢美伊戰局,日本想談的中國挑戰及台灣問題,吸引不了急於要求盟國共赴中東戰場的川普。華府的櫻花節象徵美日友好,但難掩日本擔心會談主軸從貿易轉向戰事,川普因盟國與其保持距離而遷怒高市。

川普雖以「國賓」之禮接待高市,規格高過其前任岸田文雄與石破茂兩位,但對喜怒無常的川普,高市顯然未做好準備,更遠不及前首相安倍晉三的從容自在。當年的「唐納德與晉三」難以複制為「唐納德與早苗」,會談前日本瀰漫著不安,不知川普將如何出招,高市如何應對不按牌理出牌的川普。可否如願取得川普對日本的情意相挺,日本沒有把握。

川普外交著重以北美大陸為中心的「唐羅主義」,著重與以色列共衛中東利益,高市尋求川普將外交心力留在印太地區。會談中,高市提醒川普,不僅中東,印太地區的安全保障環境亦十分嚴峻,力求川普的對中外交與日本相向而行。高市外交追隨美國,使自身陷入被動,無法動搖川普訪中的決定,僅換得川普承諾,與習近平會面時,將「大力稱讚日本」。

高市在白宮言不由衷的盛讚川普為唯一能為全世界帶來和平與繁榮的領袖,但客套話不足以得到川普對日本的外交尊重,川普回答日本記者提問為何攻擊伊朗前未知會盟國,川普哪壺不開提哪壺,以日本偷襲珍珠港指「有誰比日本更瞭解奇襲」,令高市手足無措。川普之舉非比尋常,透露其異於戰後歷任美國總統淡化對該事件的指責,以求在歷史和解下確保日本作為盟友的穩定角色,損及美日共同願景及彼此強而有力的連結。

相對於高市感謝川普「對日本寄予深厚信任,並堅定致力於維護牢固的同盟關係」,川普根深柢固認為美國一直為日本作出貢獻,美國在日本有45,000名駐軍,為日本投入大量資金,建立起這種關係。川普視美日同盟為片面的對日本的安全付出,忽略日本對美國在西太平洋利益的關鍵地位。日本念茲在茲,爭取更平等的夥伴關係,構思亞洲版歐安組織,但難以說動堅信美國為王的川普。

「高市外交」對川普失靈

日本人算不如天算,在北約(NATO)盟國不配合川普襲擊伊朗軍事行動的最壞時機,高市身先士卒訪美,未能火中取栗,爭取到川普對中國的同仇敵愾,反遭川普「偷襲」,借題發揮,並離間日本與北約,表示日本與北約不同,「日本正在推進對策」,期待日本做出貢獻,「採取行動」,但法律不允,高市謹承諾聯合「七國集團」及荷蘭採取適切行動,維護霍爾木玆海峽航行,不輕言「派艦」。

「高市外交」出師不利,對政績加分有限,亦使「美日同盟黃金年代」黯然失色。高市認為,「在國際局勢劇烈動盪、不確定性上升的情況下,為將日本國家利益最大化,強固的日美同盟無可或缺」,但對美「一邊倒」無法確保日本的經貿及安全利益,美中關係趨向穩定,中日關係惡化對日本絕非好事。

高市對中外交無法寄望川普美言,而須掌握主動回到「一中政策」,打開中日關係僵局。美國國家情報總監年度報告認為,高市在國會答辯稱「台灣有事」可能構成「存亡危機事態」,此表態在日本制度上「具有分量」,是「重大的方針轉變」,中國將加大對日施壓力度,意外「事故」風險升高。

台海生波非川普所願,未背書高市的「台灣有事」說,而是以不點名中國的方式,重申「反對武力改變台海現狀」,和平是區域繁榮的保證。峰會後未見「共同聲明」,僅洋洋灑灑列出「事實清單」,透露美日各言己志,未達成約束雙方的框架或承諾。

解鈴還需繫鈴人,日中能否重修舊好,癥結在於「台灣有事」說,高市應以對應「霍爾木茲海峽有事」的態度,「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賴政府亦須認清美日關係的現實,在兩岸關係捨對抗而構和平。

日本4月10日在內閣會議上定稿2026年版《外交藍皮書》,其中有關中國部分的表述,由2025年版的「最重要雙邊關係」降級為「重要鄰國」。此反映急轉直下的中日關係。

高市雖仍以「戰略的互惠關係」定位中日關係,並希望重開對話,解決或管控雙方的歧見,但堅拒撤回「台灣有事」說。《外交藍皮書》指出,去(2025)年11月高市首相作出關於「台灣有事」答辯以來,中國「對日本進行單方面批評並加強施壓措施」。日本不認為高市改變了過去日本對台灣問題的一貫立場,更無涉「一個中國」政策的鬆動。

然而,大陸外交部長王毅在德國出席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直指高市對「台灣有事」可能構成日本「存亡危機事態」的國會答詢,「直接侵犯中國領土主權」,認為高市主政下的日本「軍國主義的幽靈仍在徘徊」。《人民日報》並專文批判日本「新型軍國主義」已是現實威脅,必須遏制其成勢。北京認為,高市欲實現修改「和平憲法」將自衛隊入憲,並將防衛預算上調至國內生產毛額(GDP)2%,遂行擴軍,建構「反擊能力」,恢復軍工產業以出口殺傷性武器,甚至放行駐日美軍攜入核武。此日本建軍方向不僅逸出「專守防衛」,更認為日本「新型軍國主義」正成為影響區域與國際和平穩定的最危險變數之一。

日本或先台灣而有事

中國將日本定位為破壞區域安全的源頭,此非但意味日中安全困境步入死胡同,亦潛藏雙方在東亞周邊海域擦槍走火的風險。在中國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訪陸再續「國共對話」,爭取和平,為台海緊張降溫之際,高市的「台灣有事」說,使日中從石破內閣時期的「友好」迅速惡化為「對立」,「日本有事」的或然率漸高於「台灣有事」,此或缺乏外交經驗的高市始料未及。高市訪美原為與川普在對中外交上聲氣相通,但川普未在日中對立中為高市送暖,以免誤了其念茲在茲的北京之行。

高市須獨自面對中日關係困境,《外交藍皮書》雖將中日關係定位「降級」,但不意味高市能無視雙邊關係惡化,此牽動在華日商的利益,連動「早苗經濟學」的績效,更是日本安全所繫,為日本國家利益,非高市個人對中國的好惡,須「冷靜且適切的對應」。

關於台灣問題,《外交藍皮書》指出,「台灣海峽的和平與穩定對整個國際社會而言十分重要」,此表述異於2025年版稱「從根本上與日本的安全保障」相關,日本調整藍皮書中的用字遣詞,應是對習近平「不容外部勢力介入」台灣的具體回應,亦可視為間接收回高市「台灣有事」之說,為日中對立留下外交迴旋空間,避免走向雙輸。

日本「再軍事化」狂飆突進

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3月31日宣布,著手在熊本縣和靜岡縣部署具備「對敵基地攻擊能力」的遠程飛彈。日本雖未言明「敵」何所指,但針對中國意圖明顯。大陸國防部發言人張曉剛表示,日本「再軍事化」狂飆突進,加速走向失管失控的危險境地,此完全背離「和平憲法」約束及「專守防衛」原則,軍事擴張野心暴露無遺,張曉剛批評日本「新型軍國主義」成勢為患。

中國認為在高市主政下,日本軍事化益發激進,2026會計年度防衛預算突破九兆日圓的創新高規模,建置攻擊性武器,計劃修訂「安保三文件」,揚棄「武器出口三原則」及新設「國家情報局」,加速建構「新型軍工複合體」。在中國眼裡,日本不再是「放棄戰爭」的和平主義國家,高市雖未啟動修憲的政治程序,但實質掏空日本憲法第九條。

北京分析日本再軍事化肇因在美國全球戰略調整,視日本為維護其印太利益的重要棋子,放行日本「重新武裝」。日本配合美國戰略,試圖在印太區域提升戰略主導權,步上「戰爭國家」。日本的「再軍事化」成為中日關係改善的最大障礙,雙方安全互信盡失。陷入東亞海域爭端的中日,在軍事上的較勁成為印太安全的一大威脅。

美國學界23年前即對日本調整防衛政策的步伐發出警告。尤金‧馬修斯(Eugene A. Matthews)在美國《外交事務》2003年11-12月號發表題為《日本的新民族主義》專文,提醒我們注意,「民族主義在日本將極可能持續強化。日本憲法第九條亦將被束諸高閣」。

冷戰後,「美日同盟」重新定位,讓美日關係不再是冷戰時期的主從關係,日本躍升為美國在亞太乃至全球的外交與安全戰略夥伴,加大日本的外交空間,亦使新一代日本政治人物找到新的舞台。日本的外交決策模式正從「官僚主導型」往「政治人物主導型」挪移,其間官僚也逐漸退居二線。今後日本外交與防衛政策將更具體呈現日本政界的「新保守主義」,終結美國監管下的戰後體制,重登國際政治的舞台,並透過教育改革,重塑日本人民對國家的認同,以謀求民意支持「再軍事化」。

日本「再軍事化」進程中以檢討「非核三原則」與《核不擴散條約》最為關鍵。雖然,小泉進次郎延續其父親小泉純一郎前首相的反核立場,但高市試圖挑戰「非核三原則」,打開日本核武的「潘朵拉盒子」。「擁核」的日本不僅是中國的挑戰,亦為美國在東亞的麻煩,核武化的日本即無須美國核子傘保護,《美日安保條約》對日本將失去「瓶蓋」(安全閥)作用,此無疑助長日本「右傾化」,而美國亦可能失去日本。

季辛吉的預言

在日、中建交談判過程中,時任美國國家安全顧問的季辛吉即認為,若「瓶蓋」般的《美日安保條約》不復存在,日本將邁向獨立自主防衛,隨即走上核武化。季辛吉進一步指出,若失去《美日安保條約》,日本將輕易地從商轉的東海核電廠取得鈽原料。

日本安全戰略的變革反映冷戰型同盟無以為繼的不爭事實,何況在川普的「美國第一」下,同盟淪為金錢的計較,降低美日同盟對日本再軍事化的「瓶蓋」作用,中、日間「安全困境」更形嚴峻,足令東亞陷入一場沒有贏家的軍備競賽,甚至核武擴散,弱化區域經濟發展動能。

是堅守和平主義,還是藉川普解構同盟再軍事化,為日本安保謀劃的現實難題,更牽動中日關係。◆